第1回 王侯将相岂天定(4)(2/2)
柳琮勒住嚼头,对着前方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柳泌心怀忐忑地跟着他策马走了几步,不由得讶然道:“这是几时挖的一条大沟?”柳琮笑道:“早已有之,只不过孩儿用柴草泥土盖住,上面加了坑板,是以爹爹每回前来,从没见过。”柳泌后脊梁一阵发冷:这逆子莫非真的从多年前就已经着手准备谋反了?他小小年纪,竟会有这等心思,怕不是那姓易的怪人教给他的!柳泌后悔万分,当年实在不该一时好心,收留了那个手足风瘫的流浪汉,后来见他文采斐然,又聘他做了儿子的馆师。也要怨自己见儿子文也来得,武也来得,又加上不大的神武县公事却不少,便渐渐不把教养之责放在心上,所谓养不教父之过是也。
一时间只顾得在那里追悔不已,却没提防马儿已经行到壕边,一不小心踏偏了蹄子,惊跳起来。柳琮眼疾手快,一把勒住缰绳,安定了惊马,才道:“爹爹受惊!”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柳泌心中一热,暗叹一口气,心想毕竟是自己的儿子,这乱世中能够活下去便是大大不易,想当年唐家太宗不也是造反起兵而有天下的么?往后只得应天顺命凭他做去,真能够开疆立国,是他小子命中该得;若是不幸一刀给人劈了,也只算咎由自取,怨不得人!
想通了这一层,也就不再把受儿子胁迫反叛这件事情看得多么要紧,随着柳琮放缰进了庄子。一面走,柳琮一面举鞭指点,告诉他何处是庄丁所住,何处是存粮的库房。听说这庄里已经有三百多名庄丁,屯粮数目足够整个神武县吃上一年,柳泌禁不住大大吃了一惊,而当他看到柳琮炫耀似地展示在他面前的八百多副盔甲和无数刀枪的时候,更是惊得连眼珠子都险些掉出来。
忍了又忍,仍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禁不住脱口问道:“子纯我儿,你经营这庄子,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资本?”柳琮微微一笑,轻轻摇头,只是不答。他自然不能告诉父亲说这近年来时常埋伏在来往商旅必经之地的陈家谷抢夺财物的便是自己派出去的人,否则还不气得他老人家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么?不过柳琮做事也有分寸,一不准滥杀滥伤,二不准涸泽而渔,取财不可倾囊取尽,三不准拦截老幼、招惹官府,加上陈家谷又是南边客商贩货入北地的惟一通路,因此虽然盗贼频发,仍旧是商旅不绝,成了柳琮的一大财源。这些抢来的钱财,柳琮尽数拿去换成了粮食囤积起来,又在深山密林中开辟铁炉,设法从各地一点点地买来生铁、请来铁匠开炉打铁锻造刀枪盔甲,几年下来,竟有了如此规模。
庄头杨恪是个年不满三十的jīng壮汉子,闻说柳琮来了,急忙领着人前来迎接。一看柳泌也在旁边,不由得便是一怔,不知道是该上前行礼还是怎么,一时间手足无措起来。柳泌却主动走上前去,不咸不淡地道:“杨恪,犬子真是多得你照拂啊!”他虽已不再恼怒柳琮先斩后奏,可是一想杨恪这个从小在自己跟前长大的老家人竟然帮着儿子一道欺瞒自己,这心里的滋味可不好受。
杨恪脸涨得通红,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叩头道:“杨恪知道错了,可是却不后悔,凭老爷要打就打,要杀就杀!”柳泌叹了口气,道:“我干么打你杀你?我老了,往后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柳琮忙打圆场道:“子敬,你去准备一下,今夜便要将庄里的粮草和箭枝分七成出来运进城里,盔甲、弓弩、刀枪,有多少搬多少。还有,往后莫在称呼什么老爷、衙内,父亲大人已经是敬天保民大将军柳了,晓得么?”杨恪好似得了赦书一般,匆匆叩个头,爬起来一面唤人,一面一溜烟地办事去了。
走马观花地看了看庄子,把庄丁集合起来命他们入城去接受马锐的整编,柳琮便拨转马头,与父亲一同回城里去。雷横正忙着指挥士兵往城上搬运土包石块,见柳琮来了,当即停下手来见礼。柳琮问道:“工事还要多久才可筑好?”雷横心下默算片刻,道:“就算全部人手都上,总也得十天上下。”柳琮嗯了一声,道:“朔州那边得到消息,怕也得十天往上。至于人手上头……方先生已经贴了安民告示出去,我料明rì还会有人前来投军。”
柳琮命人送父亲先走,自己巡视过各处城防,安排了狼牙都军士夜巡,又去察看收押契丹俘虏的所在是否稳妥,继而与马锐去安排新兵领取兵器,等折腾一rì回到衙署,已经近乎天亮了。柳琮见父亲寝室漆黑一团,料想已经睡下,便不再去问晚安,自行回房去了,刚推开门,便听见帐中隐约透出断断续续的哭泣之声。
挑开帐子坐在床边,但见妻子赵氏面向墙壁蜷身卧着,把面孔埋在被中一动不动,好似没他这个人一般。柳琮也不恼怒,只伸手轻轻去扳她肩头,轻笑道:“娘子,今rì吓着了么?都是夫君不好,这里跟你赔不是啦。”说着伸头去吻她的香腮。
赵氏一偏头,躲了开去,泣道:“你不管不顾地做下这等大事,万一出个甚么差池,以后奴家岂不是……”yù待说出“没了夫君”几个字,却又觉得太不吉利,硬生生地吞进了喉咙里去。
柳琮满不在乎地笑道:“大丈夫当立功名于世,岂能处处缩头怕死?”
赵氏忽地坐起身来,流着眼泪道:“夫君但图自家功名,怎不想想妾跟娘在家里是如何担惊受怕的!”想起今天躲在影壁后面瞧着柳琮提刀出门那等杀气腾腾的样子,虽然觉得自己的丈夫十分威风,可是更多的却是一种好像突然不认识枕边人一般的恐惧,禁不住又抽噎了起来。
柳琮有些不耐烦起来,皱眉道:“女人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婆婆妈妈地没个完。你就只管放心,哪怕天塌下来,都有你夫君去撑。时候也不早了,快些睡罢。”他这一rì如陀螺一般转下来,已经疲累至于极点,只想快些入梦去会周公,说着便一头倒了下去。
赵氏口唇微启,yù言又止,一手轻轻放在小腹上,嗫嚅道:“妾……”好容易下定决心开口,柳琮却已经低低地打着呼噜睡了过去。赵氏叹口气,轻手轻脚躺了下来,把头靠在丈夫肩上,自语道:“郎君,你可知道妾的腹中已经有了咱们的孩子吗?唉,难道男人的眼中,永远就只有偌大的天下,却不能分咫尺之地,容下这小小的闺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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