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节 原因(2/2)
心中也不由得一软,想起了当年先帝在时,这位当初意气风发的样子。
“岁月催人老啊!”天子心中感慨一声,虽然声音依旧冷淡,但却有了几分感情,道:“太守两千石银印青授,执一郡百姓之长,有教化万民,统筹一方之责,有劝耕奖育之担,所谓国之栋梁,封疆大吏,说的就是张大人这样的两千石官员啊!”
“朕自继先帝大统以来,兢兢业业,不敢有一丝的懈怠,生怕玷污了先帝的美德,破坏了太祖创下的基业,所以就广泛的征求大臣的意见,将地方的政务托付给贤臣,就是希望君等能够担负起责任,为朕分忧啊!”
“可是……”天子摇摇头道:“张太守既然知道有罪,那么就跟朕说说,君罪在那里啊?”
“臣……”张太守听了天子的话,哭泣着把冠帽取下,搁置在地上,叩首涕泣道:“臣辜负了先帝的期望,上不能解君上之忧,为陛下的功业增添一点微不足道的光辉,下不能教化百姓,使百姓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宅,这就是大罪啊!”
“唉……看来君还是不知道自己错在那里……”天子摇摇头道。又看向一帐的官员:“你们有谁知道自己错在那里吗?”
没有一个人出来,所有人都只是匍匐着口称有罪。
“都不知道?”天子笑了,拍拍手道:“朕就先让你们知道,你们的罪在那里吧!”
“来人,把诸位臣工带到外面看看,让他们看看,自己罪在那里!”天子站起身来,动了真怒,然后径自向外走去。
所谓【带】,当然不会是很有礼貌了。
羽林骑兵可不管你是多大官,一律架起来就往外走,来到旷野上才扔下来。
这里,早就被士兵用兵器把草皮挖开了,地下黝黑松软湿润的泥土完全裸露在空气中。
“大臣们,睁开你们的双眼好好看看,不要再有欺骗朕的心思了!”天子抓起一把黑色的土壤,厉声质问着:“从前,朕的舅舅,田玢欺骗了朕,黄河决口,千里良田被鱼虾霸占,朕的舅舅却告诉朕:这是自然的现象,不能更改……而且危害很小……朕相信了,可是,今年朕亲眼看到:瓠子决口,千万亩良田浸泡在水里二十多年,可是地方官吏却没一个人来告诉朕,百姓早已经不堪瓠子之苦,朕亲眼看到年迈的老人站在黄河边上哭泣,祈望上苍能够让河水回到它本来的轨道;稚子饿着肚子,在家中哇哇哭喊,那哭声,朕听了都流泪……”
“就因为地方官员不作为,瓠子决口附近几十万百姓就这样哭了,苦了二十几年!”天子厉声道:“朕非常伤心,难道是朕真的德行不够,以至于贤德的人才,纷纷躲进了深山老林,不愿意出来辅佐朕吗?”
霍子侯听了,这才明白为何天子的火气忽然如此大,敢情之前他就知道自己被人骗了二十几年了,难怪如此火大……
“田玢死了,朕没办法去追究他的欺君之罪,但是你们……”天子说:“今天你们不能给朕一个解释,那么朕就只好拿你们的脑袋去给天下臣民一个解释了!”
“臣等万死,不能为君上分忧,臣等实感五内俱焚!”包括霍子侯在内,所有官员大臣将士全部跪下,道。
所谓主辱臣死,就是如此了。
“陛下……”张远叩首道:“辽西的情况,臣等知道啊,没有错,辽西的土地是非常肥沃的……但是,辽西苦寒啊,中原百姓不愿意来……”
“不愿意来?”天子冷笑着说:“这个借口太低级了!”
“当年李俚治理河西,河西也没有人去……但是李俚奖励人民前去,分给人民土地,耕牛,这是史书写的明明白白的事情,你们就不会学吗?”天子对这个理由嗤之以鼻:“当初,太公到齐国时候,齐国也不一样是从前夷狄的地方吗?怎么现在朕看到河西是沃野粮仓,齐都临淄是大汉最有名的城市,人口百万?”
“所以圣贤说:事在人为……这么浅显的道理,难道还要朕教你们吗?”
“陛下,辽西的情况与齐,河西不同……”这时候一位年轻的官员叩首道:“请陛下容臣细说……”
“讲……”天子看了这个年轻的官员一眼说:“有什么理由就说吧,倘若不能让朕,让天下臣民心服口服,那么……每年耗费朝廷数十上百万石粮食,成千上万民夫劳役的罪名,你们就等着担吧!”
“陛下……我辽西郡,包括,上郡,代郡,辽东郡,除了常规的赋税外,还有一项负担啊……”那官员道:“陛下明查,藁刍之税,我等边郡子民皆苦不堪言。《田律》有令:入顷藁刍顷三石,令各入其岁所有,毋入陈,不如令,罚黄金三金。”
霍子侯听了,也有些惊讶,问旁边的张安世道:“什么叫藁刍?”
“就是秸秆,干草……”张安世白了他一眼,仿佛看到小白一样。
“……那这些东西拿来做什么?”霍子侯还真不知道有这么一个特殊的税收。
“没有藁刍,战马吃什么?”张安世道。
天子脸色微微好了些,道:“继续说……”
“陛下,藁刍之税关系国之武事,不可不备……然,辽西苦寒,一岁之中唯春夏秋三季可劳作,且辽西春来很晚,一岁枯荣之中,又要耕作,又要割藁刍以备兵事之用,加之辽西气候与中原大不相同,我等苦心竭力招徕而来的百姓,很少有忍受得了辽西隆冬之寒与繁重藁刍之担的……”那官员道:“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天子也平静了下来问道.
“陛下容禀:以前,匈奴时常侵扰边关,百姓根本无法安心耕作……”那官员叩首道:“现在虽然圣天子临朝,一朝发奋而起,北击匈奴于塞外,这几年匈奴已经不再侵扰辽西了,但是……走了虎豹又来豺狼……”
“什么豺狼?”天子看向那官员,火气又上来了。本来,他北击匈奴,还不是为了安定边防?可现在他竟然听到,除了匈奴外,还有人敢打大汉边关的主意!
这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朝鲜!”那官员吐出这两个字,似乎有些如释重负的味道:“陛下,朝鲜君臣时常派遣使者或者细作,潜入我辽西,辽东地界,或许以重利蛊惑百姓,或干脆绑架匠人,我等官员虽然时常警惕,更严令关防勿使朝鲜一人一马入我大汉边防,但还是防不胜防啊!”
“那你们怎么报告丞相?”天子怒道:“出了如此大事,怎么朕竟不闻丞相有一言上报?”
“臣等早就报告给丞相大人了!”张远叩首道:“陛下有所不知,元鼎二年以来,臣曾经先后四次上报给丞相长史,言及朝鲜之事,可都没有下文……”
“这样啊……”天子默然,这就不好追究了。
因为导致丞相府效率下降的罪魁祸首就是他自己。
当今丞相石庆就是他为了自己方便,而任命的一个橡皮擦,丞相现在唯一的工作,就是给内朝商议出来的政策用印,所以又叫【用印丞相】。
所以,这个事情还真不好追究丞相府的责任,否则就要打他自己的脸了。
不过……天子的眼睛看向朝鲜的方向……既然不能追究丞相府的失职,那么也就只能拿朝鲜出气了!
“你叫什么名字?现任何职?”天子看向那个回答了他疑惑的官员,微笑着问道。
“下官辽西郡阳乐县令王敏!”那官员如实回答道。
“王卿是吧,朕命卿为使节,持朕节去朝鲜晓令朝鲜王前来朝拜朕,卿可愿去?”天子笑着道。
“臣愿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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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藁刍这个税,是一直到近代还有的,其重要性相当于现在的石油吧,是一个国家必须储备的物资!
朝鲜蛊惑边民的事情,见记载于《汉书。朝鲜列传》
至于丞相石庆,以后要说到他的,非常有意思的一个人,或者说是一个家族。
他能够当上丞相,实在是当时的环境使然……